“七千四百五十斤。”
这组冰冷的数字刚从破损的喇叭里散入风暴,主控室的防弹玻璃上突然爆开一团刺目的红光。
原本因为失重而悬浮在半空的几滴血珠,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重压碾成了极细的红雾。
李长生干涸的左眼里,义眼接口发出刺耳的短路尖啸。
乱码视野中,原本虽然扭曲但尚有规律的幽蓝界壁常数波段,像是被一盆浓稠的黑泥当头泼下。这股黑泥根本不属于灵界,也不属于这片虚无重力场。
它顺着飞舟引擎在空间中划出的因果线,从遥远的碎星渊暗处,无声无息地攀爬了上来。
伴随着这股黑泥的涌入,生门前方的引力场彻底陷入混乱。那些代表推力需求的数据,在瞬息之间呈几何倍数暴增,疯狂吞噬着飞舟仅存的动能。
一阵冰冷的刺痛,毫无征兆地在李长生识海深处炸开。
这股痛觉里,夹杂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。
“凡虫的算盘,算得过天塌么?”
楚江寒。
那道降临的神念,随着高维废弃代码,重重压在了李长生的精神中枢上。左眼球深处的毛细血管接连崩裂,视线被染上了一层血红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算力在这股纯粹的高维逻辑绞杀下,就像一张被生生撕扯的薄纸。楚江寒根本不是要彻底摧毁飞舟,而是要用这种钝刀子割肉的方式,慢慢欣赏猎物被深渊吞噬的绝望挣扎。
主控台的仪表盘上,底层代码被瞬间强行改写,绿色的字符被狂暴的猩红乱码覆盖。
“警报。遭遇逻辑死锁。”
“引力崩塌,推力告罄。”
被玄铁定桩死死钉在地板上的公输白,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电子破音。
“它在改写底代码!”
这具残缺的机仆身躯猛地前倾,胸前护甲死死压着那枚晶核。公输白没有去抢夺主控权限,而是猛地闭上眼,主动切断了自己最后那一丝残魂的防火墙。
他把自己这块“废弃硬盘”,直接敞开,变成了这股高维毒引的诱饵缓存区。
猩红色的乱码如同闻到血腥味的线虫,瞬间改变了蔓延方向,疯狂倒灌进公输白的神经回路。
他的人造仿生皮肤迅速发黑、碳化,七窍中同时渗出粘稠的黑血。机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,仿佛随时会被这股逻辑重压从内部折断。
“十秒!”公输白眼眶里的红光几乎要融化玻璃,他那颗仅存的半机械头颅因为高压而剧烈痉挛,死死咬着牙,每个字都伴随着电火花的喷溅,“老子只能把它截在身体里十秒!物理冲量!快!”
李长生没有去按公输白的肩膀,也没有说一句废话,他直接将全部算力切回到飞舟的物理感应模块,锁定在尾翼。
十秒的倒数,像催命的铡刀悬在了甲板上。
游楚红站在翻滚的血雾中,听着李长生刚刚报出的那个数字,脸上没有任何抗拒。
七千四百五十斤。不多不少,刚好是她身后这群天庭残军的总体重。
她低下头,从腰间抽出一面泛黄的三角小旗。
那是象征天庭界壁守将身份的破军令旗,旗杆里还连着她体内那稀薄的香火道基。
刺啦。
游楚红双手发力,当众将这面令旗撕成两截,随手丢进翻滚的空间乱流里。道基断裂的反噬让她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一丝鲜血,但她眼底的悲悯与决绝被掩盖得极好。
接着,她修长的手指扣住肩铠的机括。
“天庭的甲太重。”游楚红的声音很轻,“卸了它,咱们自己铺路。”
卡嗒声连响,厚重的灵能铠甲从她身上脱落,重重砸在玄铁甲板上。在这虚无重力场倒转的区域,灵气会引发致命的重力排斥,穿着铠甲去填缝,只会连人带甲被弹飞。
游楚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粗布中衣。
她身后的残兵们看着统帅的动作,没有豪言壮语。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,用牙齿咬住腰间的灵能锁扣,死命一扯,却怎么也扯不开。旁边的年轻士兵一言不发,拔出匕首替他割断了绑带。
一件件沉重的铠甲被接连踢下甲板。风压吹得他们身上的单衣猎猎作响。这群人以最原始的自由人身份,握紧了手中没带一丝灵气的凡铁兵器。甲板上的温度极低,但没有人发抖。
在残军准备发起自杀式冲锋的前一瞬,拓跋枭那庞大的残躯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底盘齿轮的危机。
怪物发出沉闷的金属低吼,腹部的履带疯狂碾动,两条水桶粗的半机械手臂从两侧猛地回收,如同两扇厚重的生铁门,试图死死护住底盘的传动轴隙。
如果这两条手臂挡在那里,血肉之躯根本塞不进齿轮。
甲板右侧,苏清颜强压下剑骨断裂带来的剧痛,胸腔剧烈起伏。失去太上无情剑气的压制,断骨处的碎渣正不断刺入她的血肉。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,手腕向后一展,调动了肩膀上每一寸肌肉的极限力量。
盲眼的剑无痕几乎在同一时间调整了呼吸的频率。他耳朵微微一动,锁定了齿轮转动的生硬摩擦声。
嗖!嗖!
两道破空声撕裂了甲板上的风压。
苏清颜手中那柄普通的凡铁长剑化作一道黑影掷出。剑无痕的无锋重剑紧随其后。
两声生硬的金属撞击声在风暴中同时响起。
苏清颜的长剑精准地楔入了拓跋枭右侧机械臂的肩部咬合缝隙。剑无痕的重剑则死死卡入了左侧的传动环。
巨大的扭矩瞬间爆发,两把凡铁兵器在零点一秒内被怪物的力量扭成了麻花,但它们成功地在轴承间形成了两个致命的死结。
怪物的两条防御手臂被这生硬的物理卡顿强行挂在半空,再也无法收回护档。
底盘闸门彻底暴露,前方被清出了一条毫无遮挡的直达血路。
“进。”
游楚红只下达了这一个字的短促口令。
残存的数十名士兵,没有战吼,没有冲锋的号角。他们像一群没有痛觉的飞蛾,爆发出骇人的血性,前赴后继地扑向陆长庚撞开的那道闸门。
第一个士兵张开双臂,直直撞入高速旋转的巨型齿轮。
噗嗤。
沉闷的骨肉碎裂声响起,他的身体瞬间被卷进去一半。临死前,他的一只手死死扒住齿轮边缘,用最后一口气将自己的脖颈卡进了最深处的咬合点。高密度的物理质量,让高速运转的齿轮发出一声刺耳的涩响,转速骤降。
紧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,第十个。
没有惨叫,只有皮肉被金属挤压的破裂声,以及骨骼断成寸段的脆响。甲板上只剩下这令人作呕的闷响。碎骨和脏器被强行塞入传动中枢的每一丝缝隙。鲜血顺着排气孔喷涌而出,将整个铅灰色的尾翼染成了刺目的暗红。
最后一名残兵跳入缝隙的瞬间,拓跋枭底盘深处传来“咔”的一声沉闷巨响。一根粗壮的金属连杆承受不住血肉堆叠造成的巨大扭力,直接崩断。
这股庞大且高密度的物理质量,硬生生焊死了这台半机械古神的核心传动轴。
怪物的履带彻底停止了碾动,半截身子像一尊死寂的铁塔,死死僵在尾翼边缘,再也无法向前挪动半分。
残军全灭,化作了一堆卡死齿轮的肉泥。
主控室内,十秒的倒数已经逼近极限。
李长生没有去看甲板上那惨烈的一幕,他的左眼死死盯着乱码视野中的参数变化。
传动确实被锁死了。但这毫无用处。
主控室的玄铁地板发出金属疲劳的恐怖呻吟,整个飞舟的倾斜角度再次加大。
楚江寒投射的高维毒引导致了引力彻底崩塌,牵引力远超最初的预期。
拓跋枭虽然被卡住无法攀爬,但这具缝合了古神骨骼的恐怖残躯,本身就是一坨庞大的死物质量。在引力倒转的废墟里,这坨质量变成了一枚千钧重锚。
它正死死拉扯着飞舟,一寸寸向后方的虚空风暴滑落。风暴边缘那实质化的空间裂刃,已经开始切割飞舟尾部的混合装甲,爆出一团团火星。
“不够……”
李长生的指骨在控制台上压得发白,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咀嚼砂石。
残军的命只解决了内部机械运转的危机,却没有解决外部物理质量的拖拽。唯一的解法,是将这块重锚彻底踢下甲板。
可是,去哪里找足以将这尊铁塔撼动的物理冲量?
李长生的目光透过防弹玻璃,越过满地血污,落在了甲板上仅剩的那个穿着单薄中衣的背影上。
游楚红转过了头。
她隔着风暴,看向了主控室。
